大多数应考生父母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林芊芊的父母也不例外。在步入高考冲刺的最后一年，他们在并不宽裕的经济条件下节衣缩食，为芊芊计划了全套科目的辅导课程。
三座大山就逼得旧中国人民站起来革命了，就算林芊芊是个再怎么乖巧的孩子，在面对语数外政史地六座大山的同时压迫下，也必然会站起来反抗的。她在多番讨价还价之后，终于争取到了足以喘息的空间，只用参加弱势科目语文和数学的补习。
芊芊的语文成绩也还没差到需要补习的程度，数学倒是真的惨不忍睹，常在及格线徘徊。只不过那位教数学的补习老师对语文也相当擅长，他在高中时代写的满分作文至今还能在某些作文参考书上找到。芊芊虽然有不错的文学素养，看过不少书，大概是因为书看太多的原因，思想上比较激进，用她班主任老师（教语文的）的话来说就是“三观不正”，空有一手好文笔，作文却总拿不了高分。
反正是同一个老师，便顺水推舟把语文也补习一下好了。
补习的时间是在周六晚上。老师家离芊芊学校意外地比较近，芊芊的父母与老师商讨之后，他们额外加了些钱，让芊芊这一天的晚饭也在老师家解决，以便有更多的学习时间。对于这个决定，芊芊一开始是反对的。
直到她去过一次以后。
那是一个夕色染红半边天的下午。林芊芊跨着装有沉重参考书的背包，步履维艰地向着补习老师家走去，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和她心里的阴影部分面积一齐同步地增长着。小学时代曾是学霸属性的芊芊对待补习的态度早已泯然众人——不情不愿着逆来顺受，无非是回应家长的期待罢了。至于补习的成效，没经历过补习的学生大多是保持怀疑态度的。
我就这死样了，你有本事让我考上清华北大吗？啊？
基本是这种感觉。
林芊芊姑且也算是个文学少女，这想法到她这里应该会变成——
小女子才疏学浅，就算补习了，恐怕也难以企及名校分数线吧。
大概是这种感觉。
老师家在学校附近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区内，其所处位置不在芊芊家与学校的“两点一线”上，十余年学生生涯一直是放学便直接回家的乖乖女林芊芊，还是头一次走到这离经叛道的区域来。
好在老师给的地址比较详细，她很容易就找到了目的地。
站在那沾染着锈色污迹的陌生防盗门前，林芊芊踌躇地上下看了看，没有找到门铃按钮的踪迹。她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伸出那白皙而小巧的手，轻轻拍打在了那对少女的感官来说，绝对算是污秽不堪的门板上。
嘭嘭嘭。
十秒之内，无人应答。
嘭嘭嘭。林芊芊又努力地敲了三次。
“车老师，您在吗？我是来补习的。”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那是只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的音效，林芊芊心想。
防盗门缓缓打开了，芊芊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她的目光停留在擦得洁净程亮的木地板和出现在门后那个男人的黑色袜子上。
“打、打扰了。”芊芊轻轻地鞠了个躬，这个动作掩饰了她闪躲视线的不敬。
“林芊芊是吧？久等了啊，刚才锅里走不开。你把鞋放在鞋架上，光脚进来就好了，地上干净的。”
林芊芊局促地应了他的要求。地板冰冷的触感隔着一层袜子向她脚底涌去，一路涌到了心里。
怎么连双拖鞋都没有，万一要上厕所怎么办，太不贴心了。
诚然，林芊芊是决计不会想要在陌生男人家里上厕所的，至少目前来说是。
在芊芊低头考虑着要如何进一步交流时，老师又回厨房忙和去了。趁着老师不在，她转动眼珠子，四下打量了一番，房间的结构一目了然，是个典型的one LDK（一室一厅一厨），刚进门的空间是作为餐厅的部分，中间有个四方桌，却只摆了两张不配套的凳子，房间里再无其它装饰。穿过餐厅，大门正对的方向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带有通风结构的门里面八成是卫生间，而与餐厅平行的那一侧，想必是起居室。
右手边是厨房，阵阵烧菜的肉香从中飘来，刺激着芊芊的食欲，她的唾液分泌量随之水涨船高。
“把书包放在桌子旁边吧，马上就开饭了。”
“哦、哦……”回过神来，芊芊立马为自己嘴里不为外人所知的失态而涨红了脸。
局促不安地坐了几分钟后，老师终于端着一盆菜出来了。她将视线投向了他的方向，此时再闪躲目光的话，就太没有礼数了。
占据她视野正中的是一个相貌平平身材适中的成年男子，看模样有三十出头。头发中等长度，以右偏分的姿态无力地耷拉着。眼睛正常大小，其下是淡淡的黑眼圈，似乎是常年都处于睡眠不足状态。身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灰棕色西裤，胸挂着常见的蓝色方格围裙。
这样的外形，文艺的说法是大隐隐于市，说得直白点，丢人堆就找不着了。
之前听父母说，车老师是个年轻有为的帅小伙子。看到真人以后，不过尔尔嘛，而且这哪里像个“小伙子”？分明已经是大叔了吧。
林芊芊反而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曾幻想过老师不要太帅把自己迷得神魂颠倒才好的自己简直蠢毙了。
普普通通刚刚好。
芊芊感觉自己能稍微放开一些了，主动开口道：“老师，我来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菜色是苦瓜烧肉、小菜豆腐汤和回锅肉，十分家常的菜式。
“今天就先将就一下吧。林芊芊，你要是有什么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尽管跟我说，我尽量满足你的口味。”
“没有没有，不用这么麻烦的，老师您随便做就可以了。”芊芊其实不喜欢吃苦瓜。但她一点儿也不挑食，所以就连芊芊的父母，也不知道她不喜欢吃苦瓜。
因为，挑食的是坏孩子，不是吗？
所以，她一筷子就向苦瓜伸了过去。
当芊芊的丁香小舌接触到那棕绿色的块状蔬菜时，她对它与他的印象同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苦瓜怎么可以这么好吃！
老师怎么可以这么能干！
爱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肉体上的奥维德，精神上的柏拉图，高楼上的大金刚，以及舌尖上的中国菜。有那么一瞬间，林芊芊对眼前的这个男人产生了朦胧的迷恋。
“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立马摇了摇头。老师的话令她清醒了过来，但那脸颊泛起的红晕并不会跟随情绪一同消逝得飞快。
晚餐在相对无言的环境中结束了，上好的美味让林芊芊全程都处于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和少女情怀的羞涩心中。
“你先把数学的资料准备一下，我去洗个碗，一会儿就来。”他这样说着，收拾碗筷往厨房去了。
芊芊差点顺着乖巧的本能脱口而出，要不我帮您洗吧，转念一想倒是被拒绝的可能性大。况且刚来别人家就一个劲儿地要帮忙，有点儿越俎代庖。
“这个求证的重点就是在于作这个平面的法线，再作A点与法线与该平面交点的直线……”车五富为眼前的少女耐心地讲解着，不过她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这也难怪，已经连续学习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吧，遥想自己当年，遇上课间不给休息的连堂课（同一科目连上两节，足有一个半小时），后半节基本就是在天外神游的状态了。
车五富拿出早已备好的作文辅导书，随便翻了一页，“今天就先到这儿吧，老师给你出个作文题回去写，下次上课的时候带过来。”
林芊芊点了点头，把老师手指所向的材料作文题默默地抄写起来，那是一篇以马丁·路德金的著名演讲《我有一个梦想》为题的材料作文。当她写到“梦想”一词时，笔下不由地用力了一些。
“时间有些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芊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平时下晚自习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的。今天已经够麻烦老师的了。”
“平时是有同学们一路的嘛。最起码我送你到公交站吧。”车五富已经在穿鞋了。
拒绝是徒劳的，芊芊只好欠身道：“那……有劳老师了。”
车五富家离公交车站有十分钟远的步程。男人在前面领路，芊芊羞答答地跟在距他一步远的右后方，被路灯拉长的两人的影子，没有相交重合的部分。
相伴无言。
对于林芊芊来说，紧张是必然的。自她懂事以来，还是头一次在这么晚跟除父亲以外男人单独走在一起。她总觉得应该挑起什么话题，来度过这尴尬的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然，她也不会知道，这事儿本来就该男人来干。
对于车五富来说，已然习以为常。在他结婚以后，就时不时地带着文心彤四处散步溜达。他总是保持着沉默，以免自己庸俗的话语打断了前妻突如其来的灵感火花，尽管这灵感对于她来说如此廉价，对于他却千金难求。
所以，他也不会知道，这时候应该由男人挑起话题。
“你要坐几路车？”
“58路。”
“哟，刚好来了，你有零钱吗？”
“我有公交卡的。”
“那路上小心哦。”
“老师再见。”
“再见，到家给老师发个短信，你知道我电话的吧。”
“嗯。”
最终，两人以这样无聊的对话结束了第一次的补习。
“车老师教得怎么样啊？”林芊芊刚到家，母亲便迎上来问。
“挺好的。”虽然自己走了大约半小时的神，但听讲了的部分基本都已明白得透彻，老师的教学能力无可挑剔。
而且厨艺真是一级棒。
“那就好。你可得跟着老师好好学。”林母语重心长。
芊芊不耐烦地推着母亲往主卧撵，“知道了知道了，回屋看你的电视去吧。”
女孩嘭地躺倒在自己的床上，呈大字状舒展着身体。今天遇到的第一次实在太多了，多到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以免在后半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你很有想法，跟我学做菜吧。
要是他这么说的话。
芊芊不由地扑哧一笑，拿铺盖把头蒙了起来。
对了对了，还得给老师回个短信呢。
正当芊芊想起这事儿时，她的手机蓦地躁动开了。
【你到家了吗，林芊芊？】
果然是老师发来的短信。
【刚到，谢谢老师关心。老师晚安。】林芊芊刚把这条短信发出去就后悔了。干嘛要直接道“晚安”啊？这不连跟老师多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晚安，早点休息。】车老师回短信的速度快得如同预设回复一般。
唔——看吧看吧！林芊芊捏着手机，发出不明所以的呻吟声，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
不过，就算真聊起来的话，该聊什么呢？
——老师，您的厨艺是在“纽伊斯特大学”学的吗？
——什么“纽伊斯特”？
——就是New east，新东方啦。
傻不傻啊，我？
芊芊在少女心和羞耻心的双重折磨下，最终还是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目送芊芊所乘的巴士远去后，车五富疲惫地喘了口气。他在大学期间曾多次做过家教，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劳累。
尽管林芊芊已经极尽礼貌待人之能事，他却横竖对这孩子看不顺眼。她像极了他曾经极其讨厌的一个家伙，讨厌到了必须从记忆中剥离出去的程度。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显得虚伪做作，就像在刻意扮演“好孩子”或者“优等生”一般。
令人作呕。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车五富一股脑钻入了芊芊所没能看到的卧室。与外面干净简洁的空间相比，这屋里简直就是脏乱的魔窟——汗臭味儿的脏衣服在一角堆积如山，空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滚得满地都是，屏幕照亮的电脑桌上一片狼藉，除了鼠标键盘的位置外，全被零食口袋、方便面碗和用过的纸巾趾高气昂地占领着。床上的被褥胡乱地揉成一团，如感染了癌症的器官一般……
车五富毫不犹豫地朝那团恶心物扑了过去。他真的是太累了，以至于那刺激鼻腔的霉臭味儿也打消不了他的困意。半梦半醒间，他的眼前出现了前妻的模样，她的发，她的吻，她的香……他却一步步地后退着，直到退无可退，失足跌落悬崖。
幻梦中一瞬的失重感令车五富惊醒过来，眼前是空得如同黑洞的天花板，显示器的光芒从侧面射来，晃得他目眩刺痛，几乎要流出泪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
……
那死婆娘，居然没告诉我存折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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